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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比戏更戏

作者: 慢一点 发布: 2014-1-4 分类: 朴素观点 阅读: 次 查看评论

1、有钱人一则

有那么两年里,我混迹于一个离晋江县治不远的闽南大村。那个村三四十年代出过两个本地微型豪富,田地不少,与当地拥兵自雄的地方武装和国民党镇机关都关系不错,后来一个做保长,一个做了副镇长。四十年代时,国民党要求基层乡村干部需通过公务员考试方获任命,未知这两位乡绅是否为应试去背了党义、常识、国文,反正从结果看是又混过去了,皆留任。

民国卅六至卅七年,地方不甚平静,所谓匪区起。卅八年,也就是1949年,解放军二野三野自北入闽,不少人看情势不对,就赶紧逃海下南洋去了。富人一号胆子大,想跑掉,不过他是个孝子,老母亲不愿离开有老父亲坟的故土,他拍一拍胸膛里的良心,就留下来了。富人二号胆子小,不好挪动,不打算跑掉。他四处打探消息,根据有限的信息翻来覆去地分析形势,下了个判断:他的我党还是可以撑住的,也就是乱一下嘛。富人二号在墙上挖了个洞藏好地契,作好会乱上几年的准备,就安安生生地接着住在家乡。

富人二号舒心宽裕的日子里,惟有一个缺陷。他有个讨人嫌的小老婆,成天闹事,跟他吵架,跟大老婆打架。村里人都说,也怪他的大老婆不怎么贤惠,小老婆跟她闹事,她就汹涌地闹回去,让富人二号苦不堪言。

 

进四月,安溪起义,晋江城里面打起来了,富人二号的家里也打得激烈。大老婆发现小老婆私藏首饰,去跟富人二号告状说我都没有这些首饰!我的像样首饰还是嫁妆带来的,这些年来式样都没新打过,你不嫌丢你的人!小老婆藏首饰,还不是在攒私房钱,预备着要跟人跑掉!

那边厢,小老婆抹脖子要自杀,说你待我不好!攒点钱还不是为了自己打算,哪天不要被大婆赶出去!你家里看我看得这么紧,我能跟谁跑掉!一心一意给你做小,那年漳州城上日本回来的中学老师要娶我,跟了就好了,现在跟你住山里,行动不自由,还受这老虔婆的气!

富人二号给闹的气都喘不上来。村里人背后说他也是个窝囊废,四十年代都不时兴娶小了,他这个小老婆是他在外面乱搞,生了个儿子。换别人,儿子留下娘不要,或者大不了在晋江县城里买一套宅子,让小老婆带儿子住。但他太怂啦,小老婆要正式婚姻,他无能平靖,只好那边宅子也买了,这边也连娘带子领回村来。可小老婆在村子里住不惯,每日闹,儿子要进祠堂娘也要进祠堂,大婆又不高兴,就算儿子进祠堂娘绝不能进祠堂。富人二号夹在中间,真是十分不爽。

荒凉五月啊这可真是。这边大婆不知是真看开还是吓唬他,反正说想开了,不替他省钱了,从此地可舍首饰细软不可舍。那边小老婆威胁要抹脖子,还要连儿子的脖子也一起抹了。富人二号心灰灰,看匪军那边闹得够凶,自己开的两家绸缎铺子恐怕要砸掉。他本来决不要离土离乡,现下觉得,不要说男人做不美了,人都快做不成了,给全族人看笑话,不如出去躲几年,等风平浪静再回来。反正是暂时的,也无需带太多家人财产,富人二号就领上小老婆和儿子和绸缎,抓几个伙计,索性下南洋去了。

没成想,原匪军得胜做主人,原民国卅八年公历1949年八月我大泉州悍然解放了。村子里三十年代末曾出过一个大学生,在所谓东南最强学府,加尔各答以东最好的大学读书——厦门大学的封号还是相当高端的。但这位大学生读完了加尔各答以东最牛的大学好像也没有怎样么,他回了乡里教书,赖搭搭每天指使老婆伺候老母亲,闲下来也就是坐在祠堂门口跟人讲讲闲话罢了。民卅七年他再次离开老家,进厦门帮人做事,老婆小孩留在老屋。

解放了,共产党进晋江,村里人都走去县治,围看共产党的兵骑大马走公路进来。噫,干恁娘!那个大学生骑在大马上!头一个昂昂然骑马走过来不就是他,下巴快翻到天上去了,腮帮子上那长了两根黑毛的痦子可是清清楚楚。底下人群中他大哥正站在那里看热闹,抹抹眼睛看不清,再抹抹眼睛不敢认。原来大学生是个地下党,搞组织工作。村里人都心鬼鬼,猜想他以前在村里懒洋洋时候一定是做了很多秘密事情,也不知道都去告诉政府什么了。

解放了就得算成份论政策。富人一号地并不多,中小地主。闽南山里地块小而散,都拆零碎了,富人的田地也很少的。但他还是给枪毙掉了。富人二号在菲律宾多年不能回乡,把心踏实放到脚底板下面,开办制衣厂和水厂,发达了。80年代他回村省亲,从照片上看,此行更像视察。村庙是他出钱翻修的,全村都巴结他。他哥哥在村里,运动中因他受难,他对侄子就很照顾,给侄子修了个五层楼,出租赚钱。90年代,那个笨侄子每天在楼门口摆桌子赌钱打麻将,乡长还总得上门去拜访,拜托他给叔叔打电话谈修桥捐赠,请叔叔常回来看看,我们全乡人民都想念他。

运命这事很古怪:人或许保了命发了财,可运气好跟过得舒心是两码事。据说富人二号在南洋担了一辈子的心。也牵挂,也怕。他当过副镇长,走了以后当然把他大老婆和族人都害惨了,没法不挂记。他走前,不知多久能归乡,去往陌生的热带做生意又忐忑,就从村庙“兴福殿”的神龛里偷取了一尊小神像带去南洋保佑他。所以村民都讲他是劫走了村庙的福气,生意才做的好,“不是知道有损阴德兼要报恩,他怎么会回来头一桩先修庙?” 村里要他捐钱翻盖祠堂时,也就坦然,像讨债多过像请求。

我当然没见到命运由偶然因素组织成反转戏剧的两位富人,也没见到那位据说进了北京做到副部长的大隐隐于乡的大学生。我见到了他们身后的村子。我到达村子的时候,富人二号早在菲律宾去世几年了。不知菲律宾那边葬礼办的怎么样,村子这边反正是哀荣备至,举行地方官员统统出席的纪念仪式以感德。我只见到笨侄子在大路边天光下高声大嗓推麻将,老婆挺好看,坐笨侄子后身看牌嗑瓜子,右手腕子晃个玉镯子。

2、香炉一则

如今我会说的惟一闽南语是“师公”。因为我在那个五千人口的闽南大村晃来晃去的将近一年中,时间多半都花在村子的庙宇、祠堂、和戏台之间,跟解签开药的道士与在佛像边打发一天时间的村中耄宿坐在一起喝功夫茶。其时学了不少闽南话,现在过去几年,吃饭呷茶这些常用词都已经发音不准,不大敢讲。意指道士的“师公”一词,对旁人而言不是常见词,我倒说得顺口,最有把握。

村庙,也就是那个富人二号偷取了小佛像的庙,叫“兴福殿”。我初到时看到墙上“兴福殿庙宇管理委员会”贴的《管理启事》,还感到世界有点儿断裂,看多了也习惯了:“为保护和管理好兴福殿文物古迹,创造良好的朝圣、旅游和休闲环境,特制定值班人员职责,并作为季度量化考评的依据。” 没错,可不是得量化考评么,必须的。

庙里供的神仙叫路府公。闽南的神多是人格化的,就是说神有出身背景,人生脉络,来自真实历史,常常就是汉代某位平叛的将军,或明朝一位以药赈灾的名医。即使神史其实是为人所虚构、史书所未载,信奉者也会给神编制一套人生史,也解释清楚神之所以由人成神的过程,让神在更广阔的大历史中有其意义。更好玩儿的是,那些未及婚配即告陨殁的神,信奉者会给他们在庙中配一尊女性神像,算作其夫人,统称“夫人妈”,再配几个小童神像算作后代。这样,神不是种超越、抽象的神圣存在,而是如人一般,非得有整全的幸福生活不可的人格化的神。反过来讲,也因为他们和人世的接近,神可以作为人的生活榜样,令信奉者从中读出人生况味和道德实践的指南。我管这个叫神的“具体”,具体的另一层含义,是说闽南的神有一部分是观音这种普遍供奉的神,但更多的还是地方神,有时一个街区或者一个村子就会有自己独特的神祗。

那这位让我初听时还以为是“卢浮宫”并因此而暗叫一声哎妈的“路府公”,怎么会跑到这个村子成神?

有一年,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发大洪水,全村都为水势的凶猛栗然所惊。人皆挈妇将雏奔逃时,自上游漂来一只香炉,漂到村旁溪水间形成一个漩涡打转不止。一阵风来,昏天黑地,村里人都哀叫完蛋了这下子算是过不去了,未曾想轰隆隆妖风遁去,洪水吓退,香炉端端正正飞到了溪堤边的一小块平地上。村民看出来了,嘿,这是神来了,还不肯走。选出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抖着手上前去检视香炉,炉底赫然刻有一个“路”字。那就路府公吧。供起来。

供起来容易,问题那庙建哪儿?不能随便找块平地把稻子平了就算了,得是个神明愿意呆、能保佑乡里的福地。哪儿有福,这是个难题,假如能轻易算分明,大部分人结婚找工作买房子时就都省事多了。村里人辩论好久,没有定论,过了半年多,香炉一直还在它当初自己选定的那块平地上,村民盖了个棚子权作保护。

直到入冬后的一天,村子西头一位已经卧床三年的半身不遂者,突然走出家门,跪到村边小山脚下,在那儿跳来跳去。这是神灵附身了,村民说,这意味着路府公借病人发话,通过宣示自己的灵力来表达心愿。令人为难的是,划出的地段内有个坟墓。那墓地是当地富户林猫仔的祖墓,风水师说那地风水好,能出五进士,猫仔的妻子一直就盼着子孙得中进士,自己加封太夫人呢。村中老者去和猫仔一家商议迁坟建庙,猫仔不愿迁坟让出风水宝地,路府公的庙宇也就没法动工。随后发生的事情按现代的科学理性来说有些过于蹊跷,不过关键在于,村民相信它们是真的——

1)先是猫仔妻子煮饭时突然被热粥烫伤,伤势严重。她内心相当惶恐,想到这大概是神灵因她不愿献地而给她的警诫,就跪去香炉边求饶。果真,磕头认错的当晚,她就梦见路府公给她开了个药方,说是该去用竹林中所蓄雨水拌青苔涂抹患处。她依法而行,果然痊愈。

2)哪知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伤愈后想想还是想当进士的娘,又不愿献地了。没过俩月,猫仔做火枪时硝药爆炸,鼻子炸伤。跪倒、求饶、做梦、赐药,又来一轮悲剧性的重复,猫仔总算得到路府公的指示,拿石窝中蓄的水擦拭患处,不久,好了。

3)然后… 猫仔平时每晚去山边草屋看地瓜田。有一晚突然梦见路府公前来告诫,说次夜千万别去看田。他听了话,没去。转天村民在草屋旁发现老虎吃剩的人骨——估计是小偷见田没人看守,去偷东西,结果为虎所食。猫仔感恩戴德。

4)猫仔妻子背着那个她坚信会中进士荣耀门楣的儿子煮饭,小孩在背上挣扎不休,挣到腰巾松开,他掉进锅中烫伤。全家吓得要死,再次跪到香炉旁祈求饶恕,终于许诺迁坟献地。

... ...

于是,供奉路府公的兴福殿就建在了我现在看到的那个山脚下的窝里。这故事全村人都知道,细节有差,大体结构差不多。对这故事有一百种解释方式,有人说这证明路府公开药方格外灵,有人认为猫仔家的运势既然转给了全村,那村里早晚该出五个考上清华的。我初听这故事时,因为神对人间的恩威并施而汗毛直竖,觉得神意莫测而暴力,人类相当平常的自私和口是心非在神那里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倒有点庆幸自己是个外乡人,生长在不信神的家庭,无需叨扰那个可怖却碰巧是三级甲等医院的神灵世界。

3、

离开闽南后我时时想起这个香炉和它“保佑”下的两位富人。大概是年纪虚长了几岁,现在再想起这些如史诗一般充满饱涨戏剧感的生命故事,不再会关心富人二号更在乎大婆还是二婆之类的问题。现在的我惊讶于生命中福祸之间过于流畅的转折,富人二号娶美艳的小老婆时,大概惦记的是齐人之福,不知会落得全家吵闹不休,让全村人看笑话自己待不下去;下南洋如同逃难,也未知政治气候的变化将把逃跑变成一场拯救。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终老南洋,就像张学良不断强调是一系列无法预测也不可重复的偶然才让他与赵四从游戏中的小伙伴变成终生伴侣,定居在那个叫火奴鲁鲁的蛮夷之地。我想假如万历年间果有猫仔这么一家人,他们花大把银子请风水先生挑选上好的地块,又得知自家能因此而出五个进士时,大概也不会想到福将转变成某种意义上的祸,倘若不跟神灵做笔交易,就会连受重击。他们生活中这些热烈的悲喜剧,终于变成他人的教训,成为全村在神灵恩德面前俯首帖耳的原因,作为道德教科书传诵百年,又流到我这样一个偶然到访的异乡人的耳朵里。

命中没有道理可讲,就像在爱情中抽象出结构和一贯性的努力总是徒劳。命比戏更戏。记录命运的故事——譬如富人的故事与香炉的故事——几乎必然无比散乱,充满难以归纳的细节,因为命中真的没什么道理。

不过要承认这一点很难。比不承认因果关系就无法作选择的实际困难更重要的是,要抵御对无常的焦虑是种莫大的本事,得是修炼到最高级别的儒释道,才能有不以物喜的从容,以及挺身受难的洒脱。我大学时的一位老师曾写道,英文中的Life一词在汉语里既指生命,又指生活,对于中国人而言,人生的况味就是命在生活中的日日展开。我想,要把手中这条来源莫测的性命过成充满事件、而事件之间的因果又神秘莫测的漫长生活,实在需要一点放弃追问的决心,和老子无所谓了的痛快。

过分强调因果关系会陷入无解的困惑。但虚无也让人焦虑,更别提若丝毫不承认因果关系,也就不存在道德,更没法令生命具有推进的动能。大概人生就是在执著与虚无之间的灰地带展开它之字形宛转的路途,总免不了一点求解命运的执著。

所以,求签、算命、找星象师、追寻神启,用遥远未来的火光照亮脚下莫测的石砾。一切一切的预言中,曾有一条让我每次读到时都莫名其妙地有点想哭。它出现在《奥德赛》的第十一卷,这位英雄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因得罪了海神波塞冬而回不了家乡伊萨卡,他在海上漂泊十年,饱受劫难。最大的劫难并不是海浪、风暴、和沉船,而是有太多的诱惑与困难让他可能放弃回家的念头。食莲人将给他吃忘忧果,令他全团随从都忘却在海的另一边仍有家乡和妻小。妖女塞壬将蛊惑他。宙斯将用霹雳击碎他的船。美丽而善歌的仙女将许诺与他永久结合并将他带入仙宫。他将独自漂流,坠入遗忘之境,看见整个世界的困难,几乎被打翻。也正因为此,每次读到奥德修斯在归家的漫长旅程刚开始不久时,从盲眼先知泰瑞西阿斯的鬼魂那里得到的预言,我都觉得某只手攫住了我的心脏。

《奥德赛》是我最心爱的史诗,因为它不讲出征,讲艰难的回程,不讲英雄业绩,讲英雄的难以辨识,不讲流亡者对家乡的眷恋,却讲挂念着家乡有多困难。所有的中文本里,我最喜欢杨宪益对这句预言的翻译:“你的老年将过得舒畅,温柔的死亡将从海上降临,你统治的人民将是幸福的。”

辗转又是新年。总结绕不开令人低下头来的失败与微妙的羞辱。为了一点尊严感,我不得不向前看。但愿我的朋友们与我能从水盆中,从云变幻莫测的形状中,从暴风雪来临之前湖面似有若无的波纹中辨认出命运的判词,多少相信它,以明日或能碰触的舒畅与许诺他人的幸福支撑自己折返伊萨卡那或许必定失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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